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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痣(王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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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13 11:15: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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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奶奶的鬓角打小就长了一颗黑痣,有筷头般大小,圆圆的、鼓鼓的还有些发亮,每当梳妆的时候,她总要从镜子里仔细地端详一番这颗黑痣,并不自觉地用手指去揉搓它,盼望能把它搓掉或揉没,她担心这颗黑痣影响自己的容貌。揉搓不掉它,她就让鬓角的头发低垂,遮挡住这颗讨人厌的黑痣。她曾经要求父母把这颗碍眼的黑痣去掉,母亲告诉她:这是颗美人痣,是个福点子,有福的人才会有,保不定还会因此吃香的喝辣的。父亲还引经据典地开导她:毛主席就是因为有这样一颗福点子才得志的,才会躲过一次又一次的劫难,最终打败蒋介石,住进金銮殿,成为大众佩服的领袖,长这样福痣的人全天下也没几个,有些人身上本来没长这样的福点子,还要刺几个黑点装扮富贵。听了父母的教诲,郭奶奶真的对黑痣不再讨厌,反增加了几分喜爱。她不再自卑,也再不用头发遮掩这颗黑痣了,她再也不怕伙伴们偷看和议论自己的黑痣。确实,郭奶奶因黑痣让大家格外多看了几眼,郭奶奶很自豪,她用满满的自信接受着大家的审视。
  郭奶奶不满二十岁的时候嫁给了郭佳,成了名副其实的郭奶奶。郭佳家境贫寒,祖上没有留下什么财富,是响当当的贫下中农。人们都替郭奶奶惋惜和抱不平:一个漂亮有福相的姑娘怎么能嫁给一个穷光蛋,嫁个家道殷实的夫婿才是合情合理的,可惜一朵鲜花插在了牛屎上。但郭奶奶不这么看,她认为,“女人的福是全家的福”, 有福气的自己嫁给谁都会幸福的,自己的福气是会保佑一家幸福安康的,只要他英俊壮实性格好知冷知热懂得疼人自己看着合脾就行,郭佳正有郭奶奶喜欢的容貌形象和性格特点。
  到了郭家后,郭奶奶挨肩肩生了三女三男,因为孩子的撕扯拉拽,郭奶奶一直不能去田地里干活,队里的干部们在村里或村子周围找些活计让她干,方便她照顾孩子。食堂化时代,郭奶奶被安排在食堂里做饭 ;在大炼钢铁植树造林压绿肥修梯田学大寨等历次群众性生产劳动时期,郭奶奶也没干过重活,就是在频繁调动劳力挑灯夜战的大忙季节,郭奶奶也很少登场。队里常把下乡的干部派到郭奶奶家吃饭,郭奶奶家里人口多分得口粮多,小孩子省饭,不在乎多个人吃。那时候领导干部比较体恤民情,不排场不挑剔,家常便饭也不嫌弃,郭奶奶又做得好茶饭,同样的食材,郭奶奶做得无论从视觉还是味觉都没得说,郭奶奶家的孩子也特招人喜欢,干部们乐意去郭奶奶家吃饭。吃过饭,干部们会付钱和粮票,不像现在的干部吃完了抹抹嘴就完事了,觉得白吃白拿是应该的。饭钱正好用来贴补家里平日的生活开销,日子就这么不慌不忙地过着。人们看不见郭奶奶的辛苦,光是眼热郭奶奶很少去地里劳作的清闲,都说郭奶奶有福气,这时候,郭奶奶既不反驳也不赞同,总是笑眯眯地抿着嘴用莲藕般的手指捋起滑下来的刘海,轻轻抚一下鬓角的美人痣,人们明白郭奶奶想说什么,有人羡慕起了郭奶奶的黑痣,甚至怨恨爹娘没给自己种植一颗福痣,活该享受不上少遭受风吹日晒雨浇雪打的福气。
  郭奶奶的三个女儿长大 出嫁之后,政府开始提倡晚婚晚育不收彩礼,郭奶奶恰好走在了政策的前面,都收了彩礼,还要了糕点。糕点是奢侈的食品,一般的农村人是享受不上的,同龄人都夸奖郭奶奶会生会养有福气。等儿子们长大的时节, 正赶上讲究出生和成分,郭佳是贫下中农,根子正自然苗儿红,他的大儿子初中还没上完被招工进了国办工厂,做了国家的正式职工;二儿子队办初中刚毕业就参了军,复员后也进国营单位做了正式职工;三儿子 被保送上了大学,留在城里工作了,郭奶奶的三个儿子都在外地娶了媳妇安了家。郭奶奶没像其他的家长们一样为孩子读书托人求情筹措学费和择校费补习费,也没为孩子们的工作就业问题去送礼行贿搬门子,更没因为儿子们娶媳妇建房子这些事发过愁麻烦过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
  分田单干以后,当其他人在责任田里急火忙乱汗爬流水地耕耘收获时,郭奶奶依旧不慌不忙步履舒缓地经营着自己的田地。别人怕收入少了打不了摊派下来的各种税款、提留以及三提五统,也怕给孩子们落下饥荒,郭奶奶不怕,她思量:社会主义不会饿死人,自己的三个儿子也不会见死不救。别人家没钱交摊派的时候,会被拉猪牵羊赶牛扛粮地折腾,郭奶奶家从承包土地之后,一切款项没交过一分,村干部也没有采取过一次强迫措施,大不了干部去问一下,交不了就记着吧。
  有福之人总会有贵人帮助,现在,这些拖欠款全部免了,人们都称赞郭奶奶有先见之明和料事如神的本领,夸奖郭佳娶了个有福媳妇,有人后悔自己没有向郭奶奶学习,累得百病缠身。别人家的大人紧黑连夜地劳作把摊派的义务清理得干干净净给儿女们安排得齐齐备备,也不见得会换来好脸色好报答,而郭奶奶啥也没给孩子们置办,孩子们也没有不孝顺,郭奶奶在外地工作的孩子们回来时总会带回好多米面烟酒和稀罕的水果食品,让乡邻们眼红和妒忌。
  郭奶奶家的日子就这么顺风顺水。
  现在,郭奶奶虽然年事已高但仍鹤发童颜神态矍铄耳聪目明思维清晰手脚灵便,她享受着新时代赐予的优越条件,幸福地生活着。她鬓角的那颗黑痣显得更大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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